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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第002章 被安排了

第二章 被安排了

瘦子的刀没有立刻递出来。

这让李不予多活了半口气。

侧廊窄,旧茶篓和空酒坛堆在墙根,柴枝劈得粗细不一,几根滚到李不予脚边。他背后的门闩扣在外头,门板被他撞过一回,纹丝不动,掌心那点血蹭在木头上,淡得像一笔没写完的账。

瘦子站在侧廊口,半边脸浸在堂屋漏进来的光里,袖中那柄短刀只露出一点麻布缠柄。他笑得轻,眼睛却不看李不予的脸,只看他的手。

"都说你会算。"瘦子道,"那你算算,今日谁来救你?"

李不予把裂边铜钱攥住。

铜钱边缘硌进破皮处,疼得很实在。疼有好处,能让人不乱想。他看着瘦子鞋底,右脚边缘沾着半干的红泥,泥里夹着一点黑灰;又看他袖口,袖沿被刀柄磨得起毛,手腕却不稳,刀藏得太刻意。

"我算到了。"李不予说。

瘦子挑眉:"算到什么?"

"算到你今日要倒大霉。"

瘦子的笑停了一下,随即又扯开:"李少爷靠这张嘴吃饭?"

"也靠账本。"李不予往门板上一靠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喘,"你们要找张汉卿,进门先堵门,再堵窗,最后留一个人看后路。这个章法还算说得过去。可你偏偏没去追他,反倒跟着我进侧廊。"

瘦子往前一步。

李不予盯着他的鞋尖:"你收的不是赌债那份钱。"

堂屋里有人骂,有人喊姜老爹,有杯盏落地声。叶音的声音在外头响了一下,被人群顶回去。

瘦子袖口一动。

李不予马上道:"你现在动刀,也可以。只是我死在浣花茶馆侧廊,李家会查茶馆,查赌坊,查你鞋上的红泥,查你刀柄上的麻布从哪家铺子买的。你主子若够阔气,大约能替你收尸。若不够——"

"闭嘴。"

短刀终于从袖里滑出来。

刀尖旧锈,刃口倒还磨过。瘦子的手抬到半途,堂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重响,像有人一脚踹翻了长凳。

"三狗!"

疤脸汉子的声音从混乱里挤进侧廊,带着压不住的火气。

瘦子手腕一顿。

疤脸汉子几步冲过来,先看李不予,再看瘦子手里的刀,脸色当场变了。他一把揪住瘦子后领,往墙上一掼,瘦子后背撞到柴堆,柴枝哗啦散了一地。

"你疯了?"

瘦子咬牙:"他看见了——"

疤脸汉子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
这一巴掌打得实,瘦子偏过脸,嘴角立刻见了血。李不予看着,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背后的门板还冷,手还疼,刚才那柄刀离他喉咙最短时不过一尺半。这种时候说多了,容易显得自己真不怕。

他其实怕。

怕归怕,脸不能丢得太快。

疤脸汉子把瘦子按在墙上,压低声音骂了两句,又回头朝李不予拱手。那手拱得很别扭,像杀猪的临时学人拜佛。

"李少爷,误会。"

李不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血:"误会拿刀?"

疤脸汉子额角抽了一下:"底下人不懂规矩。"

"规矩?"李不予笑了笑,"三两滚到三十两,堵茶馆,掀桌子,拿刀追人。你们赌坊的规矩,比钱先生说书还会长。"

侧廊外,钱铁嘴躲在桌底,正好听见这句,抱着惊堂木不敢搭腔。

疤脸汉子脸色难看,却不敢发作。他可以在浣花茶馆里抓张汉卿,可以吓唬茶客,可以让欠债的人留一根指头,可李不予不一样。蜀通李氏的铺子开在成都府好几条街上,盐井、水路、蜀锦、茶砖都沾手,赌坊背后那些人吃饭也要走李家的路。

真把李家独子伤在这里,明日不是谁砸谁场子的问题。

是很多人的饭碗会一起碎。

叶音终于挤到侧廊口。

他肩上沾着茶水,手背被木刺刮破,一双眼睛先落在李不予身上,从脸看到手,又看到衣袖裂口。确认人没断胳膊断腿后,他才转头看瘦子。

叶音平时木,动气时也不凶吼,只是整个人沉下来。像一把钝刀压在案上,还没出鞘,已经让人不愿把手伸过去。

"少爷。"他声音低,"伤哪儿了?"

李不予摊开掌心:"小伤。"

叶音看着那点血,眉头皱得很重:"他拿刀。"

"我看见了。"

"我也看见了。"姜晚照从堂屋那头挤过来,手里还拎着半截茶盘,茶盘边缘磕弯了。她先看李不予,话到嘴边一转,"没死?"

李不予看她:"姜姑娘,你这问候很别致。"

"没死就赔门。"姜晚照指了指他背后的门板,"你撞的。"

李不予这才松了半口气,手心疼得更明显。

疤脸汉子见叶音到了,知道今日再拖下去没好处,便把瘦子往身后一推,声音低了些:"李少爷,今日我们只找黄毛。人跑了,债还在。此事跟你无关。"

"他刚才翻窗前说账记我头上。"李不予道。

叶音立刻看他。

姜晚照也看他。

疤脸汉子怔了一下,随即试探道:"李少爷的意思是?"

"本金三两,我替他还。"李不予道,"利息免了。"

疤脸汉子脸上的疤动了动:"这不合规矩。"

"那你把账本拿出来。"李不予伸手,"借据、见证、中人、利契,一样一样对。若真合大衡律,我给你三十两。若不合,我送你去府衙喝茶。"

疤脸汉子不说话了。

叶音闷声道:"少爷,张汉卿不值三两。"

李不予点头:"我知道。"

"那还给?"

"手指值。"李不予把裂边铜钱收回袖中,"他那只手再不成器,也是肉长的。狗日的张汉卿,欠钱欠得没规矩,跑得倒有规矩。"

姜晚照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马上绷住脸。

疤脸汉子盯了李不予片刻,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"三两。"

李不予偏头:"叶音。"

叶音很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钱袋。他平日连新衣都舍不得穿,摸银子时脸比疤脸汉子还难看。三两碎银被他捏在掌心,像捏出去的不是银子,是自己的饭。

疤脸汉子接了银子,带人退走。瘦子走在最后,嘴角还挂着血,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李不予一眼。

李不予也看他。

瘦子很快低下头,跟着人群出了茶馆。

堂屋里安静了半晌。

然后有人弯腰捡瓜子。

有人把倒了的长凳扶起来,有人拍裤腿上的茶叶沫,卖炊饼的汉子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凉饼,见没沾泥,又塞回嘴里。钱铁嘴从桌底钻出来,先看姜晚照,再看李不予,最后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放,干咳两声。

"诸位,方才说到哪儿了?"

一个茶客道:"说到王跛子家的猪。"

钱铁嘴点头:"对。那猪夜啼,正是蜀国旧气未散——"

姜晚照抓起一把瓜子壳就砸过去:"你还说猪!"

茶馆里哄的一声笑开。

乱子像一盆脏水泼在地上,扫一会儿,仍旧有印子,可日子不能因为印子停下来。灶口铜壶又响,跑堂小孩坐在门槛边揉脚,姜晚照从柜里摸了点药酒,骂骂咧咧替他擦。小孩疼得龇牙,她说:"晓得疼就好,下回看见人跑,先往灶房钻,别往凳子底下钻。"

李不予低头,在翻倒的桌脚边捡起两块骨牌。

一块是六。

一块是三。

骨牌被人踩过,边上沾了点泥,摸起来却仍然温润,像被许多人握了许多年。李不予把两块牌在掌心翻了翻,冷笑。

"跑得连祖宗都不要了。"

叶音道:"他还欠茶钱。"

姜晚照在旁边接话:"还欠三回。"

钱铁嘴抱着惊堂木:"他上月还欠我一壶茶,说听我说书能改运。"

李不予把骨牌收进袖里:"都记他账上。"

姜晚照看着他的手:"你的手呢?"

"记我账上。"

"少贫。"她从柜台后摸出一小块干净布,丢给叶音,"给他缠上。李少爷金贵,血流多了,回头你家老爷又说我们浣花茶馆风水不好。"

叶音接住布,动作很轻地替李不予裹手。李不予被他裹得手指动不了,低头看了半晌。

"你这是包伤,还是包粽子?"

叶音认真道:"紧点好。"

"我还要用手。"

"回府再拆。"

李不予看他一眼,见他脸色还沉着,便没再顶嘴。

离开茶馆时,雨已经彻底停了。浣花溪边的柳枝被洗得发亮,街上泥水浅浅一层,车轱辘压过去,留下一道道湿印。方才在门口等着的挑柴汉子还没走,见李不予出来,忙拉着儿子往旁边让。

李不予停了一下。

"南铺。"

挑柴汉子愣住。

李不予道:"找周管事,别磕头,别提我名。问你什么答什么,若缺人,他会收;若不缺,你磕破脑袋也没用。"

小孩仰着脸看他,鼻尖还挂着一点雨水。

李不予看了看那孩子脚上的草鞋,鞋帮开了线,脚趾在外头露着。

他转头问叶音:"你身上还有铜钱吗?"

叶音警觉起来:"少爷,刚给了三两。"

"我问铜钱。"

叶音摸了摸钱袋,倒出几枚。

李不予捡了两枚递给那孩子:"买炊饼。别买糖,糖人吃不饱。"

姜晚照站在茶馆门口,倚着门框看他。

李不予回头:"姜姑娘还有账?"

"有。"姜晚照道,"门钱、茶盏钱、长凳钱、茶盘钱,小跑堂的药酒钱,还有你吓着钱铁嘴的精神钱。"

钱铁嘴在里头喊:"我没吓着!"

姜晚照头也不回:"闭嘴。"

李不予笑了一下:"列单子送李府。"

"李少爷给得痛快。"

"反正张汉卿账上。"

姜晚照也笑,笑完又看了看他被包成粽子的手,声音低了点:"路上别再被人堵了。"

李不予抬起那只手:"再堵就拿这个砸人。"

姜晚照翻了个白眼,转身回堂屋。她没再送,门口那条旧帘子被她一掀一落,水珠从帘边甩下来,落在门槛上。

李府离浣花溪不算远。

一路走过去,成都府又恢复了它惯常的样子。锦行门口有人晒布,钱庄里算盘响得噼啪,卖花的小姑娘蹲在墙根择残叶,两个小孩跟着李家的马车跑了一段,被车夫回头瞪了一眼,笑嘻嘻散开。路边也有人偷看李不予,看他的衣裳,看他身后的叶音,看他手上那块白布,再把声音压低了说几句。

李不予听见了。

"李家少爷又惹事了。"

"哪回不是?"

"听说他会算命。"

"算命还会让人堵在茶馆?"

李不予面无表情地走过去。

叶音小声道:"少爷,我去解释。"

"解释什么?"李不予道,"解释我不是被堵,是被安排?"

叶音没听懂,想了半天,觉得这话不像好话,便闭嘴。

李府门前有两尊石狮,雨后石面发黑,狮口里积了半窝水。门房远远看见李不予,先愣,随后赶紧开门。李府里头和浣花茶馆是两个天地。外头是泥水、茶烟、瓜子壳,里头是青白石地砖、回廊、花窗、修得齐整的竹影。前院一角搭着小戏台,台上没人,几只麻雀落在栏杆上啄水。

李不予刚跨进门,门房便低声道:"少爷,老爷在前厅等。"

李不予脚步一停。

叶音也停。

李不予问:"等多久了?"

"从您出门后半个时辰。"

"那他不是等我。"李不予说,"他是等我犯事。"

门房不敢笑。

前厅里,李锦川坐在上首,手边一盏茶没动。他年近五十,脸瘦,眉眼还利,穿一件半旧蜀锦袍,料子不新,却压得住人。桌上没有账本,只有一只茶盏和一把铜尺。铜尺是量布用的,放在父亲手边时,李不予总觉得那玩意儿也能量他的错处。

李锦川抬眼,看见他手上的布。

"又打架了?"

李不予道:"没有。我不会打。"

"有自知之明,还算没蠢透。"李锦川把茶盖掀开,又盖上,"那就是被打了?"

"也没有。"

"那手怎么回事?"

"门板咬的。"

李锦川看着他。

李不予也看着父亲。

片刻后,李锦川冷笑:"你懂个屁。"

李不予叹气:"我还没说什么。"

"你要说你在浣花茶馆听书,张汉卿欠债,赌坊追人,茶馆乱了,你救了个小跑堂,顺手替那个黄毛还了三两银子。你还要说三两不多,人手指更贵。是不是?"

李不予眨了一下眼。

叶音站在门外,默默低头。

李不予道:"爹,你在我身边安眼线?"

"成都府是做买卖的地方。消息跑得比人快。"李锦川终于端起茶,喝了一口,"再说,张汉卿那种人翻窗,半条街都看见了。"

李不予坐到下首,拿没伤的那只手去端茶,端到一半又放下:"三两从我私账扣。"

李锦川哼了一声:"你倒知道钱有来处。"

"我一直知道。"

"你懂花钱。"李锦川道,"懂一点账,就觉得自己懂人;懂一点人,就觉得自己懂世道。赌坊的人今日不敢动你,不是你算得准,是李家门楣还压得住他们。等哪日压不住了,你那张嘴第一个害死你。"

李不予没回嘴。

李锦川看他安静,反倒皱眉:"怎么不说了?"

"你骂得有一半对。"李不予道,"我挑能反驳的听。"

李锦川被他噎住,茶盖碰在盏边,轻轻一声。

门外有脚步急急过来,一个小厮停在廊下,不敢进,先看李锦川,又偷看李不予。

李锦川道:"说。"

小厮弯腰:"老爷,陈家车到了。陈小姐已经过了二门,夫人让人来问,少爷换不换衣裳。"

前厅里静了静。

李不予抬头:"哪个陈家?"

李锦川看着他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太厚道的笑意。

"你说哪个陈家?"

李不予缓缓把茶盏放下,放得很稳。

他方才被刀堵在侧廊里,手心破了,衣袖裂了,张汉卿的烂账还压在袖中。那些麻烦加起来,都没有"陈小姐到了"这五个字让他头皮发紧。

小厮低声补了一句:"陈晚枝小姐,说是来给老夫人请安。"

李不予看向叶音。

叶音很木地站在门口,想了想,诚实道:"少爷,这个我挡不了。"

李锦川把铜尺往桌上一放。

"去换衣裳。"

李不予坐着没动。

李锦川眯起眼:"还要我请你?"

外头回廊上传来女子说话声,不高,隔着花窗和雨后湿气,听不真切。李不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,又看了看袖中露出一角的骨牌。

骨牌上那一点泥还没干。

他忽然觉得张汉卿跑得也不算全无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