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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第001章 游乐人间

第一章 游乐人间

成都府的雨,惯会挑时候。

早市刚散,青石路还没干透,挑柴的、卖炊饼的、推糖人的,便又从巷子里一拨一拨钻出来。城南锦行的伙计抱着湿布匹往廊下躲,钱庄门口的小厮拿竹帚扫水,扫到第三下,水又顺着瓦沟淌回来,气得他把竹帚往门槛上一磕,掌柜在里头咳了一声,他才老老实实继续扫。

蜀地多山,多水,也多闲话。

山在城外,水在城边,闲话在茶馆里。成都府人说青崖剑派,常说得像自己昨日才从青城山下来,亲眼见过哪个白衣剑客踏竹过涧,哪个内门弟子买面时老板不敢少放葱花。真问他青崖山门往哪条路走,他又会把茶碗一端,含含糊糊说一句:"那地方,寻常人去不得。"

寻常人去不得的地方,最适合拿来说书。

浣花溪边有家茶馆,匾额旧得发黑,雨水从木缝里浸进去,浸了几年,那个"花"字下半截像被人用手抹开。掌柜姓姜,熟客都叫他姜老爹。姜老爹腰不好,近来多在柜后拨算盘,跑堂、添茶、骂人、拦小孩往灶口钻,便都落到他女儿姜晚照身上。

浣花茶馆今日午场,说的是太祖入蜀。

堂屋不大,旧桌摆得密。瓜子壳落了一地,泥脚印从门口拖到靠窗第二张桌边,灶口的铜壶咕嘟咕嘟响,茶烟顶着屋梁转了半圈,散不出去,便混着油灯的焦味、湿布鞋的霉味、炒豆子的香味,一起压在众人头顶。

钱铁嘴站在说书台后头,一只手扶着桌沿,一只手捏着惊堂木,嗓子抻得又尖又亮。

"诸位可知,当年太祖爷入蜀,天上无日,地上无路,八百里山川尽是黑云压顶。就在此时,青崖第一代掌门柳青崖,自云雾里踏剑而来,一剑劈开雨云,亲迎太祖爷过剑门!"

堂中"嚯"了一声。

有卖炊饼的汉子听得手里饼都凉了,忙问:"钱先生,那柳掌门当真能一剑劈云?"

钱铁嘴把下巴一抬。

"那还有假?青崖剑派何等地方,蜀地第一大派,剑光一出,山都要低头。"

靠窗那张桌边,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
笑声不大,却正好让钱铁嘴听见。

钱铁嘴眼皮一跳,朝那边望去:"李少爷又有高见?"

李不予靠在窗边,手里转着一枚铜钱。铜钱边缘有一道细裂,每转一圈,就在他指腹上轻轻刮一下。他穿一身竹青色长衫,料子好,颜色却不招摇,袖口收得干净,腰间没有刀,也没有剑,只有一只小小的锦囊,囊口用灰线扎着。

他看着钱铁嘴,语气很客气。

"高见谈不上。柳青崖今年五十多,太祖入蜀那会儿,他怕是连投胎的路都没排上。"

堂屋里先静了一下,随即有人笑出声。

钱铁嘴脸不红,手里的惊堂木往案上一拍:"李少爷听书便听书,怎还跟说书人较真?我说的是第一代柳青崖,又不是如今青崖掌门。"

"青崖历代掌门名册我看过。"李不予把铜钱压在指节下,慢慢道,"没有第一代柳青崖。倒是有个柳青岩,岩石的岩,脾气大,剑法好,就是没活到太祖入蜀。"

钱铁嘴张了张嘴。

堂中笑声更大。姜晚照正端着茶盘从灶口出来,听到这里,脚步一顿,瞥了李不予一眼。

她今日穿青布裙,腰间系旧花布围裙,袖子卷到小臂。茶盘上三只茶盏晃得很稳,一滴没洒。她绕过两张桌子,把茶盏往李不予面前一放。

茶水溅出来半圈。

李不予低头看了看桌面。

"姜姑娘,你这是待客,还是谋杀?"

姜晚照拿帕子擦桌,头也不抬:"谋杀另收钱。"

"多少?"

她抬眼瞥他。眼睛亮,眼尾挑着一点笑,嘴上半点不让。

"杀旁人三两,杀你三百两。"

李不予把铜钱推到茶盏边:"为何我贵?"

"你废话多,费工夫。"

旁边桌上有人喷了茶,钱铁嘴抓着这个空当,赶紧清了清嗓子,又把太祖爷从云里请回说书台上。李不予没再拆他,只端起茶吹了吹,茶还烫,他便又放下。

叶音站在李不予身后半步。

他个子高,肩背厚,旧布衣被撑得发紧,袖口磨白,右边还破了一小道口子。他站着不太显眼,像一截晒黑的老木头,偏偏那半步的位置拿得极准,既不挡李不予看台上,也能挡住从门口、窗边和人堆里伸来的手。

李不予看了一眼他的袖口。

"前日不是让人给你裁了新衣?"

叶音低头,把破口往身后藏了藏:"新衣贵。"

"我家的银子,让你替我心疼?"

叶音想了想,老实道:"也不能乱糟蹋。"

李不予气得笑了一下。

桌子另一边,张汉卿懒洋洋地趴着,赭色旧袍沾了茶渍,暗黄色头发用皮绳松松扎在脑后,眼下青黑,看着像三夜没睡。他手边放着一副骨牌,三枚铜钱压在骨牌上,右手小指缺了半截,露出来时,姜晚照总会多看一眼。

他捏起一颗炒豆丢进嘴里,含糊道:"叶兄这话对。钱这东西,越觉得多,越没得快。"

李不予看他:"你说这话,不觉得亏心?"

"亏。"张汉卿把骨牌往袖里一拢,笑得没皮没脸,"所以我说得诚恳。"

姜晚照拿茶盘拍了一下桌角:"黄毛,你上回欠的茶钱还没结。"

张汉卿抬手摸了摸头发:"姜姑娘,黄毛是江湖上的称呼,熟人喊起来伤感情。"

"熟人欠账更伤感情。"

张汉卿叹道:"今日势不在还账。"

姜晚照冷笑:"那你今日势在挨打。"

李不予慢慢喝了口茶,叶音在后头低着头,嘴角动了动,像是憋笑,又不敢笑。

钱铁嘴见堂中又热起来,精神也回来,扯着嗓子把故事往蜀国旧事上转。他说蜀国末年,成都府西南有望气台,台上老官夜观天象,见一只黑鹤从北边飞来,落在城头三声不叫,便知天下气脉要乱。又说天地有四柱,东归墟、西流沙、南铸魂、北寒渊,柱动则江河翻,柱裂则人间换主。

这些话听着玄,堂中人却爱听。

卖炊饼的汉子问:"钱先生,那四柱离咱成都远不远?"

钱铁嘴把惊堂木在掌心一翻:"远也不远。你若命硬,走三年能见;你若命薄,坐在家里也能被气脉找上门。譬如城西王跛子家那头老母猪,三日前半夜不睡,朝北叫了两个时辰,这便是异兆。"

姜晚照端着茶盘经过,忍不住道:"王跛子家那猪是饿的,他媳妇昨日来买茶末,说家里麦麸断了。"

堂中又笑。

钱铁嘴面不改色:"饿也是天象的一种。"

李不予放下茶盏。

"钱先生这话倒比前头靠谱。"

钱铁嘴听不出这是夸还是损,索性当作没听见。

茶馆外头雨停得不彻底,檐角还在滴水。门口有两个孩子蹲着捡瓜子壳,一个挑柴汉子探头探脑,半只草鞋踩在门槛外,不敢进来。姜晚照往门口看了一眼,又看李不予。

"李少爷,外头有人找你。"

李不予把铜钱收回掌心:"谁?"

"卖糖人的一个远亲,说想给你磕个头。还有个挑柴的,想把儿子送进李府当小厮。"姜晚照把声音压低了些,"人都站半晌了。"

李不予没立刻答。

窗外的石路上,挑柴汉子肩头被扁担压出一道深痕,身边小孩穿着短衣,手揪着衣角,眼睛一直往堂里看。卖糖人的远亲抱着个旧布包,脸上堆着笑,笑得太用力,反倒显出点难堪。

李不予用指腹摩挲那枚裂边铜钱。

"卖糖人的让他回去,别磕头。我还活着,受不起。"

姜晚照看着他。

"挑柴的呢?"

"叫他去李家南铺找周管事。"李不予说,"缺不缺人按规矩来。别提我名字,提了反倒进不去。"

姜晚照嘴角动了一下:"李少爷规矩真多。"

"规矩少了,才更要命。"李不予抬眼,"你要是觉得我麻烦,谋杀那三百两可以赊账。"

姜晚照端起茶盘就要敲他。

叶音往前挪了半步,又觉得这种事不该挡,便生生停住。张汉卿笑得肩膀直抖,骨牌在袖里轻轻碰响。

这一响之后,他的笑慢了下来。

骨牌停在袖口。

张汉卿眼皮微抬,先看门口,再看窗边,又看堂屋里那几个一直没怎么喝茶的人。一个戴斗笠的坐在柱后,茶盏举了两次,茶水没少;另一个宽肩汉子靠近后门,靴底干净,和这满地泥水不太合。

叶音也动了一下。

他鼻翼轻轻抽了抽,手落到腰刀旁边,却没握死。

李不予瞧见了。

"闻到什么?"

叶音声音低:"刀油。"

"茶馆里有镖师,有护院,有两个跑江湖的闲汉。"张汉卿笑意淡了,指尖压着骨牌边,"有刀油不稀奇。"

李不予看他:"你手为什么按住牌?"

张汉卿没答,目光越过门槛。

门口那点光被人挡住了。

先踏进来的是个疤脸汉子,脸上的疤从眉骨斜到嘴角,旧伤发白,像被火烫过。他身后跟着四个人,两个堵门,一个靠窗,最后那个瘦些,低着头,袖子长,手藏在袖里。

堂屋里的笑声散了。

钱铁嘴还想说下去,惊堂木在掌心转了半圈,没敢拍。

疤脸汉子扫了一圈,目光落到张汉卿身上,咧嘴笑。

"黄毛,喝茶呢?"

张汉卿叹了口气:"我说今日茶味发苦,原来是你来了。"

疤脸汉子走近两步,靴底踩过瓜子壳,咔嚓一声。

"本金三两,拖了三个月,连本带息三十两。你今日拿不出钱,就留只手。"

张汉卿举起右手,缺了半截小指的地方露出来。

"这手不齐整,留着也不好看。要不你换个说法?"

疤脸汉子的笑沉下去。

"那就留另一根指头。"

叶音往前一步。

李不予抬手,拦住他。

叶音低声道:"少爷。"

"堂里有小孩。"李不予没看他,视线落在疤脸汉子身后的两个人身上,"桌太密,热茶多。你一拔刀,先伤的不是他们。"

叶音的手背绷紧,又慢慢松开一点。

姜晚照站在柜边,手里还端着茶盘,脸色不大好看。灶房口的小跑堂探出脑袋,被她一眼瞪了回去。

疤脸汉子看见李不予,神色变了变。

"李少爷也在?"

"成都府的茶馆,我能来。"李不予说,"你能来讨债,也得讲个讨债的样子。三两滚到三十两,账本拿出来。"

疤脸汉子皮笑肉不笑:"李少爷要替他还?"

张汉卿赶紧道:"别,李少爷的钱有规矩,我这债没规矩,两边合不到一张桌上。"

李不予瞥他:"你还知道自己没规矩。"

"知道。"张汉卿把三枚铜钱按在桌面上,一枚一枚排开,"所以今日势不在讲理。"

"在什么?"

"在跑。"

叶音看向他:"准吗?"

张汉卿把第三枚铜钱一扣。

"不准也得跑。"

他说完,脚下一勾,整张桌子猛地翻起。

茶盏、炒豆、骨牌、铜钱一股脑砸向疤脸汉子。堂屋里像炸了锅,茶客尖叫着起身,长凳倒了一排,钱铁嘴抱着惊堂木往桌底钻,卖炊饼的汉子把半块饼塞进怀里,拖着孩子往门外挤。

姜晚照反应最快,茶盘横着甩出去,砸在窗边那人手腕上。热茶泼了半身,那人骂了一声,手里的短棍没能抡起来。

张汉卿踩着翻倒的长凳,身子一低,从窗口翻了出去。临出窗前,他还回头喊了一句:"李少爷,账先记我头上!"

李不予骂了一声,被人声盖住。

疤脸汉子拔腿要追,叶音已经挡到他面前。叶音没有拔刀,只用肩背一顶,把一个冲过来的茶客先送到旁边,免得那人撞上刀口。疤脸汉子被人流一挤,脚下慢了半步。

"后门。"李不予道。

叶音点头,伸手去抓他袖子。

偏在这时,灶房口那个小跑堂摔了。

孩子脚被长凳腿卡住,半个身子趴在地上,急得哭不出声。后头人群正往这边涌,若踩上去,腿骨未必保得住。

李不予停下。

叶音也停。

李不予只说了一个字:"抬。"

叶音单手扣住长凳,一提。长凳腿从孩子脚踝边拔出来,木刺刮破了叶音手背,他连眉都没皱。姜晚照扑过来,一把拽住小跑堂后领,把人拖进灶房,反手把门一推。

"进去!"

也就是这一停,堂屋里的人潮撞了过来。

一个胖茶客抱着脑袋横冲,正撞在叶音手臂上。叶音怕撞伤他,手势卸了半寸,李不予袖口从他指间滑出去。姜晚照伸手去抓,只抓住一片布料,刺啦一声,袖角裂开。

"李不予!"

她喊了一声。

李不予被人推得踉跄,后背撞上侧廊的木柱。再抬头时,堂屋和叶音之间隔了两张倒桌、三个乱跑的茶客,还有疤脸汉子那一伙人。

叶音要冲过来。

李不予看见他前头有个抱孩子的妇人,立刻喝道:"别撞!"

叶音脚下一刹。

李不予转身进了侧廊。

侧廊窄,堆着旧茶篓、空酒坛和劈好的柴。墙面粗糙,湿气重,手掌擦上去就是一层灰泥。尽头有道小门,通浣花巷,李不予来过这里,知道午后姜老爹怕小贼钻进后院,常让人在外头落闩。

他还是去拉了一下。

门没动。

外头闩着。

李不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方才被墙上的木刺划破,血不多,蹭在门板上,颜色很浅。

堂屋里的喊声被侧廊吞掉大半,只剩闷响,像隔着一层湿布。有人踢翻了酒坛,酒味顺着地面淌过来,混着刀油味,更冷了一点。

身后有脚步声。

不急。

也不重。

李不予转过身。

那个瘦子站在侧廊入口,低着头,袖子垂得很长。他没有去追张汉卿,也没管堂屋里乱成什么样,只把半边身子挡在光里,笑得很轻。

"李少爷。"

李不予看着他的右手。

袖口底下露出一截麻布缠柄,刀尖旧锈,像在潮气里藏了很久。

"讨赌债讨到我身上?"李不予说。

瘦子往前走了一步。

"都说你会算。"

李不予背靠门板,裂边铜钱从袖中滑到掌心,被汗和血黏住,没转起来。

瘦子抬起脸。

"那你算算,今日谁来救你?"

门外檐角最后一滴雨水落下去,砸在浣花巷的青石上,啪嗒一声,像钱铁嘴那块惊堂木终于拍了下来。